第二話    夢、幻像和現實(下)

 

地點:冰炎的房間

時間:下午一點三十二分

 

 

「冰炎殿下,你太亂來了。」

賽塔輕嘆了口氣,手邊的動作並未停下,為半精靈裂開的傷口重新塗抹藥膏,綁上乾淨的繃帶。

冰炎不語,望著賽塔把藥瓶放回醫藥箱。那是夏碎拿來的,說他出任務老是掛彩回來又不願意去醫療班,至少夏碎不在時他可以自己包紮。當然,大多時候還是夏碎幫他處理的。雖然各宿舍本就有提供急救包但內容物遠不及自家搭檔準備的齊全,同樣功能的小箱子在夏碎的房間也放了一個。

以人類而言,夏碎的自癒能力堪稱優秀,歸功於盡量使用藥物的堅持。只是偶爾自己傷勢看起來慘烈了點,夏碎心一慌也會直接丟下治癒術,讓他覺得有點可惜。他喜歡黑髮青年專注幫他上藥的神情,純淨清澈的紫眸裡滿滿都是自己,再容不下其它事物。他甚至覺得這說不定就是他蹺醫療班的原因。

良久,冰炎才開口:「……抱歉。」

不用賽塔說教他都覺得自己蠢斃了,竟然差點溺死在浴缸裡,這明明是他那個腦殘學弟才幹得出來的事。

只要跟夏碎有關,他總是很容易失去冷靜。

賽塔掌心冒出柔和光暈,輕覆上冰炎背部。銀髮青年通紅的皮膚上到處是水泡,雖然使用治療術法一會兒便能恢復,燒傷仍猙獰得觸目心驚。想起方才自己在大氣精靈的通知下匆忙闖進霧氣瀰漫的浴室,看到躺在水底的銀髮青年,赤色的血將水染成粉紅,他的心跳幾乎漏了一拍。

「夏碎不會希望你這樣的。」

嗯,換作夏碎,肯定會邊幫他上藥邊用力戳他的傷處,或許還會笑著在傷口上灑鹽或辣椒粉,要不然就是一星期禁止他進房間。不過沒關係,他可以把人抱回黑館。

冰炎突然很想看見夏碎生氣時露出的腹黑微笑。其實無論怎樣都無所謂,他想。只要還活著就好。

空氣忽然騷動起來,一隻蜻蜓形態的使役從窗外飛進房間,停在賽塔肩上。精靈微微蹙眉,向銀髮青年轉達自己剛剛得到的消息:「冰炎殿下,阿利跟休狄殿下他們出事了,現在在醫療班總部。」

阿斯利安和休狄?

「我跟你去。」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衣櫃前拿出黑袍迅速穿上,與賽塔一同步入傳送陣。

 

 

『……夏碎哥不會回雪野家了。』

千冬歲自言自語般低喃,紫金色眼眸透著猩紅的冰冷,銀底黑紋的破界弓瞄準他,與夏碎相似的臉孔佈滿赤裸的恨意。『因為你,他永遠不會回家了。』

他張了張口,喉嚨乾澀得無法發出任何音節,宛如被緊緊掐住脖子般難以呼吸,右手捂著左臂的傷口怔愣地站在原地。明明腳下踩著陸地,他卻有種隨時會溺斃的感覺。

『如果你不存在就好了。』

身體猛然一震,心底某處瞬間支離破碎。千冬歲鬆手,利箭劃破最後一絲念想,朝他疾速飛來。

 

我睜開眼睛時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眼角有些酸澀,我摸上自己的臉頰,濕潤一片。隨手抽了幾張衛生紙拭去淚水,我坐起身,這才發現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回到臥室,身上還蓋了條薄被。我相信自己應該沒有夢遊的習慣,所以現在的狀況只剩下一種解釋。

「謝謝。」

輕聲對無人的空氣說道,我下床走到客廳倒了杯冷開水喝,待翻騰的情緒好不容易平復下來,腦海又不由自主地浮現夏碎學長與鬼王高手一同墜入獄界的情景。當時我的腦袋一片空白,直到手臂傳來痛感才回神,在千冬歲第二次發射的箭矢擊中自己前被陌生黑袍救下。

陌生黑袍有著一頭微蜷的淺麥色頭髮,綁成馬尾束在腦後,略顯陰鬱的臉色不減其英俊。他用手刀劈暈千冬歲,長刀一揮秒殺大半鬼族,身旁的白狼衝進剩餘的鬼族大軍裡撕咬敵人,他則與一直坐壁上觀的安地爾開打。最恐怖的是,陌生黑袍竟然明顯壓制住了連學長都會陷入苦戰的安地爾!不出十分鐘,安地爾已見敗象。

『希望下次見到你時,你已經不是現在的你了……』

離開前,安地爾留下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話,臉上的笑容怎麼看怎麼詭異。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陌生黑袍名叫洛維,是公會最強的資深黑袍,武力值破表危險係數超過SSS的變態存在,曾隻身打退景羅天惡鬼王,同時也是幸運同學跟魔王瓦爾斯締結契約那段時間負責監視任務的袍級。現在回想起來,他明明已經退居公會二線,或許就是因為衛禹才會來救我們。

無論是哪個世界,衛禹總在我需要時伸出援手。

『哪,冥漾,不管那邊的人是不是討厭你,你要記得這裡還有你的家,還有我這個朋友喔。』那天傍晚,夕陽在他的臉上映出微亮的光線,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認真:『回去之後,不管是不是有人排擠你,都不要管他們,因為從來你就都沒做過什麼對不起他們的事情。』

但是,如果我真的對不起他們了呢?

我忍不住走到電腦桌前坐下,開機點開聊天軟體,在對話框打下一串文字。

迷路的妖師:衛禹,你在嗎?

電腦那端很快便有了回應。

是衛禹不是餵魚:嗯,剛到家呢。怎麼了?

迷路的妖師:……那個,我是說如果啦,如果你一直看到自己毀滅世界的影像,你會怎麼做?

是衛禹不是餵魚:去廟裡收驚

迷路的妖師:……

是衛禹不是餵魚:要不然去精神科掛號也可以

迷路的妖師:……衛禹!!!

是衛禹不是餵魚:哈哈,開玩笑的

是衛禹不是餵魚:如果你不想說,拒絕回答我沒關係。冥漾,你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了?

遲疑了會兒,我把心一橫,乾脆將最近發生的事鉅細靡遺地跟衛禹交代清楚。打完最後一個字按下發送,我惴惴不安地盯著螢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短短的十分鐘竟如十年般漫長。在桌面右下角的電子鐘從下午一點四十七分跳成一點四十八分時,衛禹終於傳來回覆。

是衛禹不是餵魚:抱歉,剛剛離開了下。冥漾,告訴我,你想摧毀世界嗎?

迷路的妖師:怎麼可能!!!!!

是衛禹不是餵魚:那就沒問題了啊

迷路的妖師:可是……那個幻像……

是衛禹不是餵魚:你不是都說是幻覺了?既然是幻覺就不是真的啊,即使冥漾你是妖師的先天能力繼承者所看到的景像具有特殊意義,只要你不解開陰影的封印那一切就不會發生呀

迷路的妖師:欸?是這樣嗎?

好像有點道理又好像有哪裡怪怪的。

是衛禹不是餵魚:我記得冥漾你認識先見之鏡的守護者吧,他不是說過未來是可以改變的,他以前也曾看到鬼族戰勝學院,然而它們並沒有成功,所以冥漾你也不需要擔心

迷路的妖師:那、那夏碎學長和千冬歲,還有學長……

是衛禹不是餵魚:冥漾你就是想太多了,依你學長的性格,絕對不可能遷怒到你身上,你的同學也一樣。醫療班都說了,他是因為突然受到太大衝擊才會被黑暗氣息有機可乘做出反常的舉動,至於冰炎學長的搭檔……之前冰炎學長不是發生過類似的事嗎?但他最後還是回來了,夏碎學長一定也能平安回歸的

是衛禹不是餵魚:冥漾,無論如何我都相信你,所以不要太自責,碰到了什麼難過的事都可以跟我說,我們是朋友

是衛禹不是餵魚:我會陪著你,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我反覆默念著,感覺身體浸入溫水,陣陣暖意,由心而生。

國中三年,唯一不厭惡我的衰運體質與我親近的人便是衛禹,而今知曉我所有秘密仍願意相信我的也是他。

如果是他,就算被殺掉也沒關係吧……等等我到底在想什麼?!

不等我被自己的想法雷得外焦內脆,衛禹又敲了過來,邀請我和他組隊破線上遊戲的副本。

耳機傳來逼真刺激的音效,看著精緻的遊戲畫面裡兩個背靠背戰鬥的虛擬角色,我不由得揚起嘴角。

朋友,真好。

 

 

朋友。他和休狄算嗎?

阿斯利安試圖找一個合適的詞彙解釋他跟休狄的關係。搭檔?從他主動提出拆夥的那刻就不是了。

已經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幾乎每次見面都以吵架收場,休狄真心展露的笑顏只存在於童年記憶,蒙了層灰,模糊又遙不可及。

他對休狄而言,到底是什麼?

如果什麼都不是,地上為什麼會有這麼多血?

其實原本只是普通的紫袍任務。羲禾一族世代居於深谷,因部分族人讀心的能力受外族覬覦,每五十年得撤換部落外圍的守護結界,以防入侵。孰料,今年部落附近發生了空間重疊,結界提早鬆動,需要術者協助穩定空間才能重設結界。擅長空間法術的狩人一族是執行這項任務的最佳人選,公會便派他前往羲禾部落。

明明自己能夠獨力完成,從他左眼失明後就成天神經兮兮的兄長卻硬是讓王子殿下跟來。在自家哥哥擔憂的眼神以及休狄的冷臉下,他無奈地屈服了。

所以,事情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被黑暗氣息掩埋的部落、鬼族化的羲禾族人、無數個爆炸造成的坑洞。

休狄殘破不堪的身體擋在他面前,代替他承受鬼化的羲禾族長以生命作為代價使出的咒法,嘴角溢出的黑紅色液體灼痛著他的目光。

——又被救了。

無論是魔森林那次、還是過去的每一次……

突然其來的黑暗驀地侵襲他的視線,他甚至來不及看清休狄臉上少見的慌亂,眼前的畫面便像舞台劇換佈景般瞬間改變。

「……這是哪裡?」

阿斯利安環顧四周,他站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不遠處有座城池,外觀與位於綠海灣的奇歐妖精主城完全相同。藍天白雲,森林蓊鬱,小白兔與松鼠互相追逐嬉戲,夾帶鹹味的海風徐徐吹來,規律動聽的海潮聲傳進耳裡。

反觀草原另一頭,濃得化不開的黑佔據了大地,腐爛的屍塊在血河裡載浮載沉,白骨堆疊成山,瘀青般的天空猶如潑上了濃墨與各色油彩的混合液體,一片死寂。

他低頭檢視身體,原本深深淺淺的傷痕消失無蹤,紫袍未損,可見他並非身在現實。

『歡迎光臨奇歐王子的內心世界。』

粗嘎刺耳的聲線宛如最粗糙的砂紙,阿斯利安反射性地召喚軍刀,卻發現幻武兵器完全沒有回應。

『放心,我動不了你。』羲禾族長低低地笑著,『反正我也快死了,就當作臨別的禮物吧。祝你有趟愉快的旅程。』

阿斯利安在原地待了會兒,確認羲禾族長的聲音不再響起才向城門走去。守衛似乎根本看不見他,他輕而易舉地便進了城。

城內矗立著各式建築,從原世界到守世界,從侏儒的小茅屋到幾乎僅存在於書中插圖的精靈宮殿;生氣蓬勃的植物種類之多,有些連他一時之間都認不出來;街道上熙來攘往的居民穿著各族傳統服飾,繽紛繁雜,好不熱鬧。阿斯利安深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有種自己在逛兩界文化博覽會的感覺。

然而欣賞之餘,他也發現越深入城中,出現的居民越是休狄口中「高貴的種族」……他不由得苦笑。

王子殿下的內心世界嗎,的確是呢。

童話般的景象止於一座噴水池。

以水池為界,四周的溫度急劇下降,地表披上了一層雪花織成的蕾絲披肩,即使穿著靴子依舊如同赤腳行走於極地,一座冰宮映入眼簾。是奇歐王宮,然而又與他熟悉的相異。

以冰為牆,以霜為窗,以霰為門,厚重的冰雪彷彿已經堆積了千年,可以把任何活物生生凍成冰雕的森寒。陽光灑於其上,折射出極光般絢麗的光彩。黑色荊棘緊緊攀附著宮壁,半透明的淡藍水晶花在刺尖冷冷綻放。阿斯利安牙關禁不住地哆嗦,胸口鈍痛,降至冰點以下的空氣灌進喉管、填滿肺腔,連呼吸都成了折磨。太冷了。每踏一步氣溫似乎又低了幾度。

但他不能停,也不想停。

暖褐髮梢結著薄霜,嘴唇蒼白泛著青紫,凍傷嚴重的手幾乎黏在刀柄上。阿斯利安站在大門前,舉刀揮下,幾截斷裂的黑色藤蔓掉落地面。他雙手抵住門板,用盡全身的力氣使勁一推,走了進去。

幸好,宮殿內部與外面溫差極大,微涼的溫度非常舒適,空氣中飄散著若有似無的水晶花香,清冷幽雅,沁人心脾。殿內佈局裝潢均與真正的奇歐王宮相同,阿斯利安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探查,試圖找到離開幻境的線索。

圖書館。

《森林妖精羅蕾菈》、《太陽之東與月亮之西》原稿、《冬城》、《綠海盜》手抄本、《吉爾伽美什史詩》阿卡德版和蘇美完整版、《薄伽梵往世書》、荷馬的《伊里亞德》跟《奧德賽》、《死者之書》……彷彿沒有盡頭的書櫃上收藏著數不清的傳說與神話故事,阿斯利安抽出其中一本,指尖輕撫過封面上線條優美的燙金文字。

《騎士之歌》,敘述一個年輕的騎士愛上自己從小追隨的王子,為了證明他有資格成為王子的伴侶,騎士接受國王的考驗:蒐集七大種族的珍寶,以及剷除所有可能阻礙儲君繼承皇位的事物。

包含王子在內,國王只有兩個兒子,而王子的弟弟天生體弱多病,長年待在鄉間休養,根本不可能繼承皇位,因此國王極度保護王子,非重要典禮極少讓他在公開場合露面,即使偶爾出巡也是搭乘馬車,皇家禁衛軍幾乎有四分之一都被派去負責王子的安全。

騎士便是其中之一。在與王子的朝夕相處中,他漸漸明白自己對王子的情感並不只是單純的仰慕。

他想要佔有他,希望王子只看著他一人。

『我的王。』啟程前,英俊的騎士單膝下跪執起王子的手細細輕吻,虔誠而深情,宛如那隻手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無論勝利或戰敗,生存或死亡,行走於光明之中或墮入黑暗深淵,我的身體、靈魂以及所有的一切全都屬於您。』

『請等我,待我凱旋歸來,我一定……』

潛進龍島盜取龍王之骨,深入精靈森林摘下一片生命樹的葉子;以煉金術的秘密交換天族之主的羽毛,前往侏儒遺跡尋找機械傀儡的設計圖;在亡靈之海與巫妖爭奪鬼璽,參加魔族武鬥大會贏得魔王的盔甲;假扮主教偷走光明神殿的聖杯,暗殺與皇室對立的教皇嫁禍給敵國;剿滅時常侵擾帝國邊境的盜賊團,平定叛亂的貴族……騎士從大陸北方的雪山山脈走到南方沙漠,從西邊森林走到東邊海洋,克服萬難,拒絕數不勝數的誘惑,屢次徘徊於生死邊緣。

最後,國王交給他一個任務。

『征服帝國以東之地,將榮耀獻給你的國家。』國王說:『完成後,王子就屬於你了。』

戰火連天,硝煙四起。

騎士率領的軍隊勢如破竹,僅僅三個月就攻破了鄰國首都。他的劍上沾染了無數生靈的鮮血,其中大部分屬於與他同族的人類,但他並不在乎。

他實在等了太久太久,從孩提時期便深深渴望著,已經不想再等下去。

騎士帶軍衝進城堡大殿時,空蕩的室內只有一名身穿皇族服飾的青年佇立於王座前,臉上戴著銀色面具,光是站著便予人一股無形的壓力。

秉持著對強者的尊重,騎士單獨和青年展開了決鬥。不出所料地,青年的實力比他以前遇過的任何對手都更加強悍,華麗不失凌厲的劍法甚至有些眼熟。

戰況逐漸白熱化,在閃過青年的一次攻擊後,騎士趁著空隙劍尖朝對方的心臟刺去。

鮮豔的色彩在藍底銀紋的衣袍上擴散,沒有發出任何痛哼,青年倒下前只是開口喚了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名字,清冷的嗓音即使有些虛弱依然那麼好聽。

騎士瞳孔緊縮,身體比思考快一步接住青年。他顫抖著揭開青年的面具,絕望地看著他的世界在眼前崩毀。

『……真好,最後見到的是你。』

蒼白的唇瓣染著殷紅,王子輕輕一笑,宛如雪地中綻放的薔薇,美麗永恆地被凍結在盛開的瞬間。

騎士從自己的騎士服撕下一小塊布料,仔細為那張精緻的面孔擦去血污,又整理好王子散亂的髮絲。躺在他懷裡的青年安靜如人偶,漂亮而毫無生氣。

他緊緊抱著王子失去溫度的身體,又哭又笑。

『我擊敗所有敵人只為守護你,你卻被我親手殺死。』

十年前,聽完故事的褐髮男孩暗暗立誓長大後要成為比書中主角更優秀的騎士,不讓任何人傷害他的王子,包括他自己;十年後,王子無數次將早已拋棄自身的騎士護在身後,只因褐髮青年曾於那場宴會上站在他身旁。

殺死王子的騎士與被王子拯救的騎士,到底哪個比較差勁?

闔上《騎士之歌》,阿斯利安把它放回書架,輕輕閉上了眼。

書房。

他和自家兄長贈送休狄的禮物整齊地陳列在玻璃櫃裡,每樣物品前都擺著紙架,記錄著日期與簡單的描述,像是珍貴的藝術品被小心翼翼地收藏著。

或許是因為比自己早九年認識休狄,來自戴洛的禮物佔了幾近三分之二的空間。阿斯利安的目光掠過一格又一格的展示櫃,最後停駐在一雙黑色手套上。

那是他十四歲時和兄長合送休狄的。奇歐王子有潔癖,慣用武器又是破壞力極強的炸彈,為了給休狄一個特別的生日禮物,他跟戴洛一同闖進巴那多沙漠抓捕畢奇獸,剝下牠的皮拜託自家母親縫成手套,防火防水,表面堅硬耐磨,內裡柔軟服貼,能忍受攝氏兩百度以上高溫,在零下七十度保護穿戴者不被凍傷。雖然就防護功能而言畢奇獸皮算不上頂級,但其輕薄透氣且容易清洗的特性非常適合愛乾淨的妖精王子,除了出席宴會之類的正式場合,休狄幾乎都沒脫下過。

他記得,奇歐妖精舉起戴著純黑皮質手套的右手,優雅地一彈指,無數隱形火藥引爆,爆破聲以急促的快板連環炸響,地表千瘡百孔,煙硝瀰漫,空氣被高溫扭曲,竄動的橘黃色火舌猶如要將一切吞噬,無情地把所有膽敢侵犯自身領域的敵人燃燒成灰燼。休狄站在山崖上,居高臨下地俯視在火海中淒厲尖叫的鬼族,靛藍的眸子裡躍動著金色焰光,灼人而冰冷。肆意飛揚的銀髮鍍著一層淺緋,漆黑的袍服在爆風中狂亂翻飛,火星四賤,熱烈的熾紅血染了半邊夜空。

火焰的王者,阿斯利安失神地想。簡直就是傳說裡的火之精靈王沙拉曼德親臨。強悍,耀眼,動人心魄而無法觸及。

他也記得,同樣是那麼明燦的烈焰燒毀了整座村莊,那個半鬼化的小女孩在他眼前爆炸,飛散的血肉、迸出的白色腦漿,甚至來不及發出聲音,支離破碎已經不能稱之為身體的肉塊只反射性地抽搐幾下,最終沒了動靜。

狩人一族的職責是引領迷途的靈魂回到正確的道路上,而奇歐妖精的使命卻是清除所有違背法則的存在。拯救與殲滅,狩人跟奇歐妖精,他和休狄。在短暫的交集後便各奔東西,一去不回頭。

終成陌路。

溫室。

巨大的藤蔓爬滿玻璃屋內,翠綠欲滴的葉片表面凝結著晶瑩的露珠,天鵝絨般柔軟的草地上稀稀疏疏地開著白色小花,幾本童話集散落其間。

褚冥漾盤腿坐在樹下,手捧《北歐神話》,專心地念著故事。休狄坐在他身旁,後背倚靠著樹幹,一刀一劃地刻著木雕,平時冷凝的神情鬆動了些許,眸底的水色澄靜一片。

護送冰炎回焰之谷的任務途中,奇歐王子休息時間幾乎都跟褚冥漾待在一起,原本面對休狄總是戰戰兢兢的小學弟,也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敢直接吐槽他。在褚冥漾再一次為休狄講完故事後,趁著奇歐王子離開營地去找晚餐食材,他終於忍不住詢問。

『學弟,你……覺得王子殿下怎麼樣?』表面上注視著熊熊燃燒的營火,他狀似隨意地開口,視線悄悄瞥向身旁的褚冥漾。

只見黑髮少年一愣。

『呃,我、我嗎?』搔了搔臉頰,他笑得有些靦腆,『其實休狄人還滿好的。』

火光映著妖師的側臉,把屬於東方人的細緻輪廓暈染得更加柔和。

『雖然毒舌了點,表達關心的方式也彆扭得不行,但他其實意外地單純,期待聽故事的神情也挺可愛……啊啊啊我在說什麼!』

褚冥漾一臉「阿利學長求求你千萬別告訴王子殿下我不想被炸得屍骨無存」,他在失笑的同時也感覺內心有某個地方坍塌了一角,像是被不小心摔出裂痕的玻璃,一旦開始毀壞就永遠無法修復。

多和別人接觸,學會尊重生命,了解世界的美好……這不正是自己一直以來所希望的?

休狄能放下種族偏見交朋友是好事。阿斯利安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拳頭無法控制地握緊。

不愧是擅於讀心的羲禾一族的領導者,比他更瞭解自身的黑暗。阿斯利安試圖牽動嘴角,卻連苦笑都擠不出來。

然而他終究低估了靈魂已經徹底扭曲的羲禾族長的惡意。既然它獻祭了它的生命,勢必會取回等值的事物——即便需要時間。

見到下一扇門裡的景象時,阿斯利安的腦海空白了一瞬。

休狄在哭。

沒有聲音,沒有表情,僅是靜靜地流著淚。那雙蒼藍的眸比以往更藍更藍,盈滿強烈得會瀰漫在空氣中的悲傷。

戴洛擁著他,一下一下輕拍著他的背,低聲說著安慰的話語。阿斯利安聞到了濃烈的葡萄酒香。

羲禾一族製造出來的幻境最恐怖的地方,並非令人崩潰的幻覺,而是除了它本身以外的一切無任何虛假,現實太過純粹你根本無力反駁。

他不敢去想同樣的情況重演多少次了,是不是每次都是戴洛陪著他。

『……戴洛,我放棄了……放棄了……呵……』

那個強大驕傲的王子殿下,被他的兄長抱在懷裡,撤去所有防衛,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毫不保留地曝露出來。

在戴洛面前,他不是奇歐妖精的儲君,不是公會的黑袍,只是休狄.辛德森。喜歡聽故事,可以肆意歡笑可以盡情哭泣的休狄.辛德森。

——那我呢?

休狄說,他放棄了。

——放棄了誰?

阿斯利安砰地甩上門,在走廊狂奔起來。打開一道門,沒有。換隔壁的,沒有。再下一間,還是沒有。沒有沒有沒有通通沒有。開開關關,關關開開,門板用力撞擊牆面,近乎重合的回音,急促的腳步聲,彷彿沒有盡頭的走廊。阿斯利安像是迷路的孩子,獨自奔走於空曠的宮殿,無助徬徨。

漸漸地,他的步伐慢了下來,眼眶泛紅,使勁眨了眨眼卻眨不掉幾乎滿溢而出的酸澀,視野中的景象從最底部開始輕輕晃動,逐漸模糊扭曲。深吸一口氣,阿斯利安抬手胡亂用袖子擦了擦臉,重新加快前進的速度。

 

噠、噠噠。

『看在戴洛的份上,本王子原諒你的失禮。』

即使維持著孩童的模樣也好。

 

噠噠噠。

『席雷·阿斯利安,你以為你是誰,有什麼資格管本王子!』

模糊的虛影也無所謂。

 

噠噠噠噠。

『不知道當他哪天真的放棄了,你又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拜託。

 

噠噠噠噠噠噠。

『阿利,你這次……太過分了。』

讓他找到吧——

 

「呼……呼哈……」

急促地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浸濕了袍服。阿斯利安停在休狄的房門前,伸手沿著雕工精緻的圖騰逐漸往下,在碰到門把前頓了一會兒,又使勁握住。

已經是最後了。努力平復近乎失速的心跳,他輕輕一轉。

熟悉的荒野氣味竄入鼻間,耳邊響起狩人引導之音的清脆鈴聲,身穿深紫袍服的褐髮青年背對他站在空無一物的房裡。阿斯利安屏住了呼吸。

褐髮青年緩緩回頭,平時照鏡子或望水面才得見的容顏露出笑容,燦爛如陽。清澈的琥珀雙眸被暗褐取代,彷彿乾涸的血。

「你沒有資格當他的騎士。」

與自己相同的嗓音很輕很輕,羽毛般風一吹就散落開來。

冰冷的刀刃貫穿他的胸口,鮮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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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恆的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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